王怀信:远去的“拍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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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怀信著《青藏屐痕》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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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着骆驼前往拍摄地的王怀信。 本文图片均由史强提供

导读:王怀信,青海已故知名纪录片导演。生前拍摄了《鸟岛》《黑颈鹤之乡》《唐蕃古道》《格拉丹东儿女》《走向西藏》《活佛转世》《青海湖之波》等一批广受好评的电视纪录片,客观、生动地向观众展示出青海的历史文化、高原各族人民的生存环境和生存状态。其作品具有浓郁的地域和民族特色,为中国当代电视画廊增添了一道雪域高原的风景。王怀信本人也被誉为纪录片创作领域的“拍摄英雄”。

2019年的8月12日早晨,我在家里看书,手机的电话铃响了起来,话筒里传来王怀信的儿子小磊缓慢低沉的声音:“叔叔,我父亲昨天去世了。”我的心咯噔了一下,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太突然了,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虽然已届82岁高龄,但王怀信一直步履矫健,精神矍铄,怎么就这样匆匆地走了呢?听小磊说,逝世的当天,王怀信还和家人兴致勃勃地去了一趟青海湖,并约定第二天再去贵德,不料却突发心梗,撒手人寰。

1955年,高中毕业的王怀信被分配到青海省文化局工作,在文化局下辖的电影院当了一名电影组织员,卖电影票、看电影的工作多少有些枯燥,但由此却培养了王怀信对影视工作的浓厚兴趣。1958年,青海电影制片厂在大跃进的锣鼓声中仓促上马,王怀信被选送到北京电影学院进修班学习摄影,并在长春电影制片厂实习过一段时间。等到三年之后回到青海,信心满满的王怀信准备大干一场时,青海电影制片厂却下马了。此后的一段岁月,王怀信沉潜于照相、组织影展等工作,摄像水平日渐提高。1969年,青海电视台成立,王怀信如愿以偿地进了电视台,成了青海台的采编主力,在拍摄新闻的同时,他也涉足于电视纪录片的创作。在这个领域里,王怀信身上潜藏着的艺术才华像火花一样迸射出来,先后拍摄了《鸟岛》《黑颈鹤之乡》《唐蕃古道》《格拉丹东儿女》《走向西藏》《活佛转世》《青海湖之波》等一批广受好评的电视纪录片。

我没有能力对王怀信的纪录片创作进行整体性的概括和评价。就我的感觉而言,王怀信的纪录片创作似有这样几个特点:他的作品,几乎无一例外的都以青藏高原特别是青海高原为题材。高原的风物、高原的人、高原的事,永远是他关注、聚焦和呈现的对象。虽然,他不是青海人,但他显然是把青海当成了他灵魂深处真正的故乡。他热爱这片土地,他早已全身心地融入了这片土地;王怀信懂得深入生活的意义,他把长期的、无条件的深入生活当作了十分自觉的责任和使命。他用踏遍山山水水的坚毅和执着,客观、生动地向观众展示出青海高原各族人民的生存环境和生存状态,其作品的内涵是丰富的、深刻的;就其风格而言,他的作品都很质朴无华,不事雕琢,充满了生活的原汁原味原色,显示出浓郁的地域、民族特色,为中国当代电视画廊增添了一道雪域高原的风景,也为开掘青藏地域文化做出了积极的贡献。

和我有着同样看法的人不少。曾经担任中央电视台副台长、中国纪录片学术委员会会长的陈汉元就亲口对我说过:王怀信的纪录片,没有奢华的场景,没有摆拍的痕迹,没有故弄玄虚的花样;有的,只是朴素、真实的镜头和生动感人的故事与细节。他说他准备以《格拉丹东儿女》为例写篇文章,阐述自己的观点。文章后来写了没有,我不得而知,但在他所主编的一本荟萃全国优秀纪录片的书里,我倒是看见了《格拉丹东儿女》的解说词和推介文章。

我认识王怀信,是在1991年的5月。那时我在青海省文联工作。一天,怀信来办公室找我,说是他看了我和于佐臣合作的长篇报告文学《西部大淘金》,觉得很好,很想把它改编为电视连续剧,问我是否愿意改编,是否可以参加他们的创作团队。他向我通报了姓名,又问我看没看过电视纪录片《唐蕃古道》。《唐蕃古道》我是看过的,那部纪录片留给我的印象很深,其中的许多画面过目难忘。他这一问,我立马想起,《唐蕃古道》中间或出现摄制人员骑马奔走的镜头,那个总是走在摄制队伍最前面的人,不就是眼前的王怀信吗?尽管只是初次见面,但我们却聊得很是投机。世界很大,世界有时也很小,压根儿没有想到,这个素昧平生的王怀信,和我还是同乡,他的家和我的家相距只有五公里,这使我从感情上与他又靠近了一步。虽然,拍摄电视剧的事因种种原因而未能如愿,但怀信四处奔走、精心谋划的热忱与苦心,仍然令我感动。

王怀信以特别能吃苦而闻名青海视坛,人送其外号“拼命三郎”。他的拼命,既表现在别人不能去、不敢去的地方他能去,他敢去;也表现在别人不能吃的苦他能吃,别人受不了的累他能受。诸如长江源头格拉丹东、黄河源头约古宗列盆地、澜沧江源头、扎陵湖、鄂陵湖、昆仑山腹地、唐古拉山、可可西里无人区等偏远、荒僻以至使人谈虎色变的地方,他都一一做过电视拍摄,留下了许多难得的、后来被别人一用再用的镜头。那时候去州县、下基层,可不像现在这样容易。道路坑坑洼洼,许多地方连勉强可以走汽车的简易公路都没有,只能骑马或者步行。路况差,车况差,加上高寒缺氧,自然环境严酷,各种意想不到的困难和艰危于是接连而至:冰雹劈头盖脸打来;冷风刺骨,冻得人直打哆嗦;山高坡陡,路滑地湿,王怀信们不得不拽着马尾巴冒雨上山;三更半夜,酣睡中的他们被群狼包围;受惊的野牦牛冲着镜头呼啸而来,险些酿成惨剧……每每说起当年拍片中的这些遭际,怀信总不免慨然动容:“苦吗?确实苦。累吗?确实累。但想拍片子,这苦这累怎么可以省略呢?房子里坐着当然舒服,但拍不成电视呀。”王怀信笑言,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简直变成了“马背民族”,经常雇马、天天骑马,一走就是七八个小时,感觉浑身都脆了,往地上轻轻一磕就会粉身碎骨。一年当中,大半年都在荒原旷野中行走。一次采访拍摄,少则一二十天,多则两三个月,白天边走边拍,到了驻地,就赶忙搭帐篷,喂马,做饭,说说一天来的拍摄情况,第二天一早,又匆匆打点行装,拔起帐篷,继续登程了。

2004年,王怀信把他以往的拍摄经历,写成了《青藏屐痕》一书。书稿交付出版社之前,他委托我再看一遍,做些必要的校改和润色。我花了一个来月时间,将这本洋洋36万言的作品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为了方便我在校改过程中对一些内容的订正和补充,王怀信同时交给我一本他过去所写的日记。书稿还他之后,他给我留下了那本日记的复印件。近日,我又重读了这本日记。尽管,日记的写作时间距今已有三四十年,但读起来丝毫没有老旧和过时的感觉。字里行间激荡着的,是不被一切困难所压倒的英风豪气,传达出的则是这样一个认识和信念:纪录片是拍出来的!

在此,我想摘引怀信写于不同年代的几则日记,与读者分享,以便使大家更深入、更具体地了解王怀信们的纪录片是怎么拍的。

日记之一:我们三个人骑着马,带着摄像机,一边拍摄一边往里走。走进沟口就遇到河水,沟就是河,河就是路。河底全是大小不一的卵石,最深处可及马肚皮。越往里走水越深,经常淹到马镫以上。河底有许多圆鼓鼓的大石头,很滑,经常出现马被滑倒或是被绊倒的情形。峡谷深处最宽的地方勉强能走两匹马,大多数地方只能容一匹马通过。两侧的山犬牙交错。在这个地方骑马,不但要求骑手的技术好,而且要求特别小心。稍不留意,就会把腿挤到悬崖上,轻则重伤,重则致残。

日记之二:从吉尼赛乡过去有一段约五六公里长的河谷里,就有十几座吊桥。当地牧民就地取材,从山上砍些木棍,弄几根钢丝捆绑起来,便是一座供人往来的吊桥了。我的平衡神经最差,走上每座吊桥基本上都是手足并用,战战兢兢地爬过去,其他人也都和我一样,不是走而是爬过去的。马一到这里,任你怎么赶也不往前走。不得已,我们就几个人连拖带拽地强迫它走。十几座吊桥足足走了大半天。

日记之三:对于大雨的突袭,我们已经习以为常了。在森林里,差不多每天都要淋几场雨。从进到林子到现在,我们的帐篷、衣物、行李就没干过。这会儿,雨越下越大,还没走到沟底,便已经雨大如泼了。开始,还能辨清前面的路径,走到后来,不要说眼前的路,连马蹄子下面的路都难以看清了。雨大,加上迎面风劲吹,马都纷纷停下来,并自动地调转马头,顶风而立。我们就这么呆呆地在瓢泼大雨中停了40多分钟。

日记之四:整整一天,肚子里都没有进过东西,每个人都感到饥肠辘辘,非常渴望能找到一个村庄、一户人家住下来。哪怕是喝一口热汤也好啊!遗憾的是,越是盼望的东西,越是得不到。

日记之五:进入无人区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些十分难熬的日子,使我们加深了对无人区的了解。什么叫无人区?通俗地讲就是:干的时候能把你渴死,晒的时候能把你烤死,下雨的时候能把你淹死,寂寞的时候能把你急死,没有路的时候能把你困死……这就是我所经过的无人区,这就是我对无人区的亲身体验。

我不知道,读了这样的日记,我们那些只满足于当“请柬记者”“会议记者”,只知道在高楼大厦间穿梭,在文件材料中搜索新闻、从网上剪辑拼贴画面的记者朋友们,该作何感想?

对王怀信的纪录片创作,我做过一番探寻和梳理的工作,从中得出的一大感悟是:纪录片是时间的艺术。不用较长的时间,不下足够的功夫去采访、去拍摄,就想轻而易举地弄出一个令人击节赞赏的作品,那只能是异想天开。时间,终究会让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浮出水面,而淘汰那些虚空的、无用的泡沫。《唐蕃古道》是王怀信的呕心之作,他对这部纪录片的殚精竭虑、不遗余力,是让人难以忘记的。从1981年开始,他就利用空余时间搜集材料,访问专家,并多次往返于西安和拉萨之间进行实地考察。经过一年多锲而不舍的努力,他终于理清了这段史实的头绪,并满怀激情地撰写出了12集《唐蕃古道》的拍摄构想。这个构想得到了青海电视台和中央电视台的一致肯定,双方很快达成协议,决定联合摄制。三年跋山涉水的艰苦拍摄和夜以继日的后期制作,使这样一部大型电视系列片得以同观众见面。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一部《唐蕃古道》是用四年的守望与劳作,是用1400多个刻骨铭心的日日夜夜,是用血与汗的承受与付出熔铸而成的艺术之花。

王怀信对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颈鹤的寻觅、追踪和拍摄,也是花费了三年时间,辗转奔波了青海、甘肃、宁夏、陕西、四川、贵州、云南、西藏等8个省区。三年的奔波劳碌、风餐露宿,换来的是一部极具科学考察和艺术观赏价值的纪录片《黑颈鹤之乡》,以及黑颈鹤从栖息、繁衍到迁徙的完整资料。

我参与了电视纪录片《青海湖之波》的策划和创作,亲身感受了王怀信和他的伙伴们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背包作枕、睡袋为床的乐观与豪迈,感受了他们跟踪拍摄、一步不落的耐心、恒心和静心,感受了他们精益求精、一丝不苟的认真和执着:不管花多少功夫,下多大力气,都始终坚持一幅一幅地拍,一帧一帧地剪。《青海湖之波》在后期制作阶段,我去过几次青海电视台的制作机房。每次去,都能见到王怀信。他坐在操作编辑机的技术人员旁边,眼睛紧紧地盯着电视屏幕,不时地指点他们对画面做这样那样的调整。无数次的推敲、斟酌和推倒重来,为的是让一个个镜头出奇出彩,摇曳生姿。那么多的素材带,他似乎都了如指掌,能够相当准确地指出哪个画面在哪个带子上,这不能不让人打心眼里佩服。

《青海湖之波》于1994年获得了全国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入选作品奖。当年获得入选作品奖的纪录片仅有三部,另外两部分别是中央电视台的《解放》和南京电视台的《伟人周恩来》。喜讯传来,摄制组里一片欢腾。回首两年多来王怀信们所经历的风雨坎坷,我不由得从心底发出一声感叹:愿意而且能够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人,如何能不获得成功?

王怀信的每一部作品,都经历了较长时间的琢磨,自己不满意绝不轻易出手。他以十倍于他人的辛苦,甚至不惜以生命做抵押,去换取一个个珍贵的画面。这是自苦,却也是对艺术的敬畏。这样超常的付出,令其作品涌动着一股打动人心的力量。从中,我们感受到了艺术的厚度与深度,感受到了纪录片的无穷魅力。王怀信的好友、电视艺术家刘郎称王怀信是如同《人与自然》之类纪录片拍摄者一样的“拍摄英雄”,实在不是过誉。

我到青海省广播电视厅任职以后,在和王怀信的一次聊天中,谈及职称评定,问他高级记者评上了没有?他回答说:没有。再问原因,说是因为没有大学学历,评职称的“硬件”不够,资格评审中就被刷掉了。这就让人不好理解了。硬邦邦的作品放在那里,一个所谓的学历“硬件”就能把人拒之门外?这种只重学历、论文,不看实际作为和贡献的评价标准,让人不敢苟同,其影响所及,又何止一个王怀信。于是,我到省上的职称管理部门,就他的职称问题做了专题汇报,陈述了我们的意见,又利用到北京开会的机会,到原广播电影电视部人事司再次汇报(那时,我省尚未成立新闻系列高级职称评审委员会),还向全国广播电视系统的高级职称评审委员会呈递了一份关于王怀信职称评定的书面材料。不知是汇报起了作用,还是评委们有意破格,反正,王怀信的高级记者职称,这一回是评上了。后来,他又被评为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对王怀信来说,所有这些,都不是手到擒来、一蹴而就,而是以他几十年如一日的蹈历奋发,以他的吃大苦、耐大劳,以他的下笨功夫和苦功夫换来的。

王怀信给我说过,拍了那么多年纪录片,脑子里装了不少想法。过去的作品,回头一看,有欣慰,也有遗憾。如果让他现在再拍,肯定比当初拍得好。与其说这是自谦,不如说是出于本然的清醒和淡泊的表现。我曾经设想,有朝一日,我们坐在一起,他像白头宫女说玄宗那样,闲话以往纪录片创作的得失利弊,我则打开录音机,把他说的都记录下来,然后再做点延伸和补充,写成文章,我们合作出版一本《纪录片创作断想》一类的书,那该多好啊!怀信也说过,他过去拍电视的时候,还拍了不少照片。这些老照片,呈现的是他在不同岁月、不同地域的观察、感受和记录,它们能为读者透露出许多久远而又新鲜的气息。我也想帮着他对这些老照片做一番整理。遗憾的是,想法不赖,却一拖再拖,始终未能付诸行动。想到以后再也不能见到怀信了,再也无法和他交流,再也难以实现内心深处的梦想,我的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

从工作岗位退下来以后,王怀信在山东威海买了房子,打算在那个天蓝海碧的地方安度晚年。但他最终又卖了威海的房子,回到西宁定居。问他怎么又回来了,他回答道:威海的气候确实好,但人需要的不仅仅是空气。青海给不了我充足的氧气,但能给我许多想要的东西。这是他的肺腑之言。生前,他把自己融入了这片土地;死后,他依旧不离不弃,守望着这一片他终生为之奔忙、为之耕耘、为之歌唱的土地。

王怀信离开了我们,但我相信,青海乃至中国的电视史上,是会为王怀信写上一笔的。他的名字,他的《格拉丹东儿女》《青海湖之波》等堪称精品的电视纪录片,一定会比他的生命更为久长。他在长达几十年的创作生涯中表现出来的精神、作风,他拍摄纪录片的激情和态度,更是留给后来者宝贵的精神财富。在深入生活的创作原则每每遭人诟病,在贪走捷径、急功近利、总想一镢头刨出个井来的成片方式日趋合理化,人们对它已经见怪不怪、安之若素的当下,王怀信带给我们的启迪和思考,应该是不言而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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