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阿姑

山里人是善良的,也是热情的,老阿姑就是这样一个人。20世纪90年代初,我到龙王山脚下的一所学校教书。一日,和我一块办公的多杰老师问我,你到圈上去过吗?这里是个半农半牧的地方,当地人居住在山下,务农的同时饲养一些牛羊,在大山里去放养,他们在山上避风处搭建几间房屋,围上栅栏,与牛羊共同生活,村里人把这地方称之为“圈上”。我说,还没有去过呢。多杰说, 在这里工作了一趟,应该到那里去看看哦,我没有推辞,星期天就跟着他上了山。

我们先顺着羊肠小道上山,不久,眼前突然就没有路了,出现的是岩石、草皮、灌木丛,还有吃草的牛羊,不小心脚下一打滑,身体触及到灌木或石头上时会很疼痛,上到半山腰,手上就已经有了几处小伤。下山自然就要更加小心,一跤摔下去,岩石下面可不好找啊,更别说受伤了。多杰比我有经验,虽说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可脚下很灵活,看我走得吃力,他就带我去走了一条稍微好走一点的山路,说,这样会费一点时间,但没有危险!在经过一片灌木时,突然听到了一声牛的叫声,我吓了一跳,多杰说,牦牛有啥怕的。出现在我眼前的这个庞然大物,一身油亮的黑,额头一片白,像浇上了一罐白漆,两只大眼睛眨巴着,像跟我俩打招呼一样,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崽子,长相跟妈妈有些相似,看起来有二三十公斤的样子,真讨人喜爱。多杰说,不远处就是老阿姑的家和牲口圈。我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约莫走了四十分钟,多杰便领着我来到了老阿姑的院子。老阿姑约摸六十来岁的样子,穿一身黑色的藏袍,头上梳着很多小辫,上面点缀着一些玉器珠子。她有些笨重地在给几只小羊羔和小牛犊拌料,院子虽然不大,但用藤条和木桩子隔离得很是别致。北面是一座牛皮帐房,门前的铁丝网上挂着一些肉干,多杰撕了两块,递给我一块,另一块送进了自己嘴里,他和老阿姑好像很熟,“今天我和孙老师到你这里转转,顺便来看看你。”多杰笑着说。老阿姑指着地上的几块树桩说快坐下,我跟着多杰坐了下来,感到很舒服。没多久,老阿姑从帐房里取出两碗酸奶,碗里散发着一股子清香味,酸奶上覆盖着一层黄黄的奶油。老阿姑说,今天做的酸奶多,待会儿你们带两桶回去吃。多杰说这里吃就好了,不带,不带。老阿姑指着帐房说那里还有三大桶。我用勺子将上面的黄油刮了一下,黄油下面沉睡着像雪山般洁白松软的酸奶。一勺酸奶吃进嘴里时,有点冰凉、有点酸、还有一点腥味,老阿姑取出一玻璃瓶白砂糖让我放上,多杰说,放了糖不好吃,就吃这个味道,可能是看着我吃相有些别扭,他俩都笑起来。

回去时,从圈上到学校要走很长的山路,中间要经过一大片草滩,星星点点的牛羊在悠闲地吃草,我俩选了一块草皮厚的地方准备休息一下,多杰说,老阿姑的花儿唱得好,今天你初次去,她不好意思唱,以后会唱给你听的。他告诉我,老阿姑是学校所在庄子上的人,在我们这里曾是数一数二的花旦(意为漂亮的女人),姑娘家时就在圈上生活,这里是通往大坂山的通道,过路驮脚的人都喜欢到她这里来打个尖,她有时就把自己做的酸奶拿给他们吃,一来二去,就和一位脚户哥好上了,两人说好过了年就结婚。到了来年二月二,还不见那个人来提亲,阿姑就急了,一边在山上盯着山下的每一条山路,一边派人去打听,后来才知道,他的脚户哥上青藏线修路去了。从此就没有了音讯,阿姑不知托了多少人去打听,但回来的人只给她捎来一句话:“还没有回来。”时间就在阿姑的焦急等待和殷殷期盼中慢慢过去了,家里人着急了,眼看阿姑过了三十岁,她对上门来提亲的人看都不看……后来还是家里人想了很多办法……阿姑终于结婚了,可她一直没有离开她从姑娘时就生活的地方,只是脸上比以前少了一些笑容,并且也不和人开玩笑了,她爱唱花儿,自己唱的花儿多半也是忧伤的,让人听了心里难过……

第二天早上,我用阿姑送我的酸奶充当早饭,这次吃起来就没有上次那么酸,我一天吃了好几次,越吃越觉得好吃。一张嘴,酸奶“哧溜”一声就滑进了食道,脏腑里面即刻感到清爽绵润。从那以后,我和多杰又去过几次,我发现自己渐渐离不开酸奶了,它对我的诱惑越来越大。大概是第二次去吧,吃完酸奶,老阿姑从圈上把我们送了出来,太阳已过正午,多杰向老阿姑挥挥手说,回去吧,不要送了。这一天,阿姑的心情似乎好一些,送我们出来时,就在我们身后唱起了花儿:“搓一把面手了送哥哥,清眼泪把腔子么泼了。”她唱得有点激动,大有“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的架势,让人听了感动。多杰长叹一声:“阿姑是个痴心的人。”我们俩的心里有些沉重,索性找了一块草坪躺了下来,看白云山下的茫茫草山,感受着从山梁上刮下来的清风,听着它们发出的时有时无的哨子般的声响……

后来,我还独自上了几回山,不仅仅是要满足口腹之欲,更多的是冲着阿姑去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愿意接近她。面对她的时候,我甚至能感受到生活的淳朴和美好。

时间真快,临放假时我接到调令,目的地是县第四中学。我要离开这里了,我赶紧上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阿姑,并对她说,四中就在飞机场附近,你来了我带你去县城好好看看。那天,阿姑将我送出很远的一段路,她说以后想吃酸奶就来山上,阿姑给你做。我劝她早点回去,看着她慢慢走上山梁我才往学校走,身后又传来了阿姑的歌声:“大山的根儿里牛拉车,牛拉了柏木的板了;你把尕妹的心拉热,拉热着不管了。”空气中弥漫着哀婉幽怨的歌声,其中最令人伤怀的还是后面这几句:“这(么)大的山场这(么)多的菜,菜堆里没有个藏香;这(么)大的会场这(么)多的人,人伙里没有个念想……”那份如诉似泣,令人伤怀。

很多年过去了,我的眼前,还会时常浮现老阿姑的身影,每每想到她,耳边仿佛就会响起那如泣如诉的“花儿”……不知她现在过得好不好?真想有机会回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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