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中大戏:乡土间盛开的文化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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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剧目《八件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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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剧目《铡美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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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剧目《窦娥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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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大戏

正月十五的时候,申中大庄照例有大戏看。

所谓大戏,就是秦腔。

丹噶尔唱戏之风早已有之。明清以来,因着农牧贸易、茶马互市的缘故,此地各方人众杂居,语言风俗相互渗透,加之多年“青海的天,陕西的官”的文化背景,和很多留驻下来的山陕人长久的相濡以沫,秦腔这个西北强劲的腔调,犹如一缕细雨,早就融进了当地人的心肺,并逐渐成为当地人生活之外吹拉弹唱、自娱自乐的精神消遣之一。外地人可以熟稔地唱着当地的小曲小调,当地人也能醉心于外来的秦腔眉户。

在湟源,大华的皮影、庙沟的赛马、申中大庄和韭菜沟的秦腔都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大庄名片。

庄里唱戏,有戏台没戏院,但一样有规矩。一种闲月里乡人的精神寄托,从来不受天气的制约。

正月十五,大戏正式拉开帷幕。这一天,再寒冷的空气,好像都透着喜气热闹。

大清早就听见远远近近的响器声,从场院那边紧锣密鼓地传来。鼓声夹着镲钹声,隔了清冷的空气,传出一二里,叫人连个早饭都吃不安宁。

早有一群精力过剩的青年,人称二杆杆的,一脸黑红,竖着衣领,手里拿了家什,一刻不停地渲染——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

男人们嘴快,急吼吼地放下饭碗就抹嘴拔腿先走,妇孺还需一番穿戴。穿薄了怕冻,穿新了怕脏,穿旧了又怕人笑话。匆忙中夹了妇女的絮叨、小孩子急不可耐的叽哇乱叫,而那锣鼓镲钹声,好像专门撵着她们出门。一阵手忙脚乱,总算走出家门。一路上,一群一群大大小小的人连走带跑,气喘吁吁走到人场里,女人们才喘匀了气。

冬天的阳光,已从树梢抚到四面的围墙头上。正南戏台前聚了一层人头,前沿扒了一溜手,猴急着早来的大孩子们,坐不住正想一探究竟。台面右侧弦索依然不瘟不火,板胡从容吊弦,好像还在等着什么。

场院里渐渐坐满了人。偶有空隙,也是站着马扎杌凳,是家里的小孩或邻居,给还在锅灶间忙碌或在家陪亲戚的亲人占的地儿。远远看去,一坨一坨的,像癞头疮。一时里声息杂沓。有隔着人群起身喊着舅母婶婶,问好聊天的,有嘀嘀咕咕指指点点的,有从人缝里挤过去送棉帽的,有捎话喊谁家里来了亲戚的……

更有机灵人,见缝插针,叫卖着各种货物,有男孩子喜欢的响器刀剑塑料枪,女孩子喜欢的瓜子、棉花糖,不一而足,热闹非凡。

妇孺们虽看不太懂,但对看戏更来劲,绝对是看戏的生力军。相不相识的聚到一起,一会儿就东家长西家短地有了说不完的话,叼空儿,还拉起了媒,连娘家嫂子的外甥女都抖搂出来了,不愧是穿针引线的出身。戏场没了她们,绝对萧条。

申中是个大庄,戏场里除了近村四邻,一定还有来自南乡日月、和平和别处的亲戚。南乡半耕半牧,又多藏族,平常日子在田间地头、牧场草原多唱“花儿”“拉伊”来解个心慌抒个情,却难得一睹正规戏台。所以他们瞅准了唱戏的日子走亲拜年,顺便看看北山的大戏是什么样儿。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看戏看出眉目的,多半是那些爱听书说大传的男人,或单纯性情的戏迷。大半生风风雨雨的磨砺,他们练就了一副气定神闲、处事不惊的本事。难得看戏的日子,戏还未开场,正好稳稳当当坐在场地,慢条斯理地寒暄一阵儿,交流一些过年的见闻,或聊聊今日将要上台的戏及演员。

年轻人看戏,又有别样的清欢。图热闹之外,还揣着自己的梦。

记得20岁那年去天水秦安姨家过年。腊月的一天,适逢村里唱戏,原来是主家举丧。当地习俗,主家为答谢前来吊唁的乡亲以及感恩老人的养育,依据经济情况要请几台戏。我心生好奇,就溜到那家房后看热闹。姨说那家死了娘,唱的是《三娘教子》。没承想异乡凄婉哀怨的腔调,传递出的一种苍凉悲情,让我很受触动。再后来跟随姨去挑水,挑水的人多,排队时,见有个十来岁的男孩,也是用秦安地道的腔调,将当地挑水来人编排了个遍。男孩调皮灵性,念白诙谐幽默,唱腔高亢低婉极具秦韵,随便一段念唱,像点睛之笔,惟妙惟肖地道尽来人的高矮肥瘦,黑白美丑。逗得一群人又是捧腹又是打闹。

一种地方戏,还是世俗人间苦乐的调味。一念即逝,并未当回事。

以后在家乡见那些挑着针头线脑的甘肃货郎,走村串巷一脸饥黄,却唱着秦腔小调,余音绕着田坎小路逶迤,悠悠颤颤,有时驻足听一会儿,感慨一会儿,有种说不出的伤感。

从此敬重了那种腔调,才认真起来。

演出第一天,所演剧目必定是《点状元》等传统节庆类剧目。

终于,台上有了零乱的脚步声。戏台木板一阵砰砰响,一阵布景,弦索遂起,帷幕合起,和正宗戏院的幕布一样,正宗庄重典雅喜庆的枣红帷幕,却不是演员上场,而是一如既往地先是村书记讲话,少不了给演员打气鼓劲,预祝演出圆满之类的汤头。

看戏,实在磨练人心。

戏还是老戏,人也是原班人马,虽不新鲜,但正中人们讨个吉祥如意的彩头,所以深受大众喜欢。对于容易入戏的性情小众,因为欠点滋味,而难于满足他们纯粹的需求。只有打听好了哪天有更合自己口味的戏,才郑重地当回事儿。

是戏迷都爱看熟戏。内容自不必说,哪里换台步,哪里板胡松弛,哪里紧张,哪里高亢,哪里凄婉悲凉,都熟透了。他们喜欢的是戏场的那个氛围,咂摸的是戏中人物对应现实人生的滋味。

看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既八面威风,又英气玲珑;看员外家小姐,袅袅娜娜款步走来,心痒痒地有点不能自禁,如再听她气息微颤,气如幽兰表一番衷肠,就可足足在心里过一把情抛红颜的瘾。刚烈些的听“大净”在台上荡气回肠地吼几声,连连叫好,心里痛快。有点肝肠情怀的喜欢了《四郎探母》延辉公主夫妇离别的肺腑盟誓,北番边关营帐母子骨肉分离的凄婉,和杨家满门忠烈对家国的赤胆深情。回家途中,还意犹未尽地沉浸在情绪中,一脸茫然,像变了个人。凑热闹的却专等抹了白眼窝的丑角,喜欢那点不足几分钟的插科打诨。

但无论是男女老少,都喜欢《火焰驹》。这是每年夜戏必唱的剧目。老人体味的是里面善恶美丑的人情世故,小孩子独喜喷火的神奇,小伙姑娘爱后花园相会,一句念白“买水来”,心就突突地跳个不停。

最后一天《铡美案》压轴。从后台走出严生彤老爷子饰演的青衣。

严生彤老爷子早年和村里唱其他行当的人,专程到西安秦剧团学过唱戏。他人长得清秀,又唱了半辈子青衣,这会儿人瘦气轻,步履颤颤巍巍,唱起来哀怨悲痛,而更像苦寒的香莲。但见那秦香莲两手领着的一个孩子,就是他自己的独生女儿?有人问,这把年纪了,何不将本事教给女儿?答曰:女儿不爱唱戏。又有人补充,严老爷子年轻时家境风光,不知从哪里学得一手唱戏本领,闲暇时在家中常常练一段,可惜妻子不育,人到中年,才领养了这个女孩,细皮嫩肉水灵灵的,宝贝似的宠着,哪里敢舍得吃那苦。

台上板胡正从容受听,举头又往戏台上看去,一时无话。看到会心处,相互示意,或微微一笑表示调侃,或眉头紧锁表示不满,或一脸惊奇表示称赞。帷幕动时,一折完了,才又吧嗒吧嗒地抽一口老旱杆舒口气,放松一下随剧情起伏紧张的心情。也有不知趣的,正演到紧要处,张口说出接下来的内容或演员动作,一副显能的样子,令人厌恶。一会儿又有爱打岔的,从眼前身段眉眼,说到村里各种消息,引来同伴一声嗔怪,你看戏来了?还是谝来了?引起周围一片小哗然。

清早敲锣鼓打镲钹的青年们,一刻也闲不住,这会儿裹个不知从哪弄来的军用大棉袄,腰里系条红围巾,不是负责幕后,就是维持前台的秩序。

乡亲们喧闹,多亏了那些二杆子,提前一天折些青杨枝条,随手带在身边,招呼那些四周起哄起伏的人群,人们戏谑地称他们为“树梢打手”。

戏唱到“韩琦英雄救美”,戏场上又掀起一阵波动。锣鼓紧密,人心快吊到嗓子眼了,衙役们一番挥刀走台,紧张的人们早就忘了看戏的规矩。两边的人群,像潮水一样开始向中间涌动挤拢,有人索性围到前台边,挡住后面的视线。“树梢打手”们扯着嗓子连吼“坐下坐下”, 紧跟着手里的树梢就“唰、唰、唰”地掠过来了。树梢挨过裸露的头脸,寒天里紧绷的肌肤,像刀刮似的疼,人头果然矮下去半截。也不怪那些人,戏正看到兴头上,哪里顾得了这个。 “树梢打手”刚过,人又涌起。

人们敬佩着英雄韩琦的正气凛然,拔刀相助,更喜欢黑脸包青天的不畏权贵,刚正不阿。

最后随着“大净”李如栋一声气拔山河的硬腔“开铡”破空而来,包公爷一手抚着蟒袍腰带,一手举尚方宝剑,白底皂靴亦步亦趋,向台中走来。台下的人群早已乱了套,戏场上人群涌动,和心潮一样起伏不平。这一声酣畅淋漓的吼声,简直像隐士的林间长啸,痛快解气,喊出了所有人的怨气和一年来的不快。戏场上人头攒动,呼声雷动。“树梢打手”们看戏已近尾声,任由人群如水一样流动,口哨声叫嚣声久久响彻云霄……

能遇着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当然不错。不单单是演员们在台上光彩新鲜,就是台下观众也坐得安宁,可以安然无恙地一边听弦丝悠扬,一边随意地聊天。

乡人精神寂寞。有戏看就不一样了。俗话说唱戏的傻子,看戏的瓜子(傻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乡人的大半日子在辛苦劳累中煎熬。人间辛酸苍凉就寄托于戏,唱戏的借机舒舒筋骨,酣畅地抒一回怀,看戏的正经入一回迷,动一回情。哭一折笑一折,心里就不那么郁闷了。悠悠声腔,一唱一吼,一把板胡,几根弦索,锣鼓铿锵,能滋养人的精神。

假如老天不作美,就要吃点苦了。

戏场上剩下的,就是真正的戏迷了。比起入迷的戏,刮风扬尘的天气又算得了什么。他们会对着城里来的亲戚或妇孺说,多大点事,顶多回家抖搂一身尘土,俩眼窝里打扫出二两灰土而已。一副淡然豁达的神色。

敢跟申中大庄抗衡的是韭菜沟村的戏。韭菜沟早年就有几个戏骨,因后来县城文工队的扶持而唱得更精细入道。申中大庄的戏,是受了韭菜沟的启发而后唱起来的。后来因为韭菜沟村小,势单力薄渐渐式微没了底气,而申中大庄的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有年庙沟四月八庙会,远远近近的商铺摊贩几乎填满了村子的缝隙,娘娘庙附近的中心地带,韭菜沟村的戏班子,居然也来凑热闹,果然比往常人气旺盛。

难怪底气不足。那天演的是《陈州放粮》,演主角包拯的演员出了远门,有人临时抱佛脚。结果远看还像那么回事,走到台前,脸谱含糊,一点都不黑白分明,走台时,一双黑条纹布鞋代替了皂靴,少了沉稳多了随意,声腔把子又软,寒酸露怯,戏份便减了三五分。而另一个男扮女装的民女,粉扑得不匀,一坨白一坨红,再一描画,竟成了一张脏脸,举肘时还露出一截黑手臂,太潦草了,引得人们在台下指指点点,哈哈大笑,多出一个足够说一年的笑话。

他们倒还乐观,说四月八庙会凑个热闹,雅俗共赏么。

一种声腔,往高了说,是传统价值观“仁义礼智信”在舞台上的淋漓演绎,是阳春白雪。向低处看,它又关怀民生疾苦、世道人情。人们之所以那么喜欢看大戏秦腔,它无非表达了人们对生活对土地的理解,传递了某种“你我”同呼吸共命运的俗世温情,使深受辛劳却又精神匮乏的人们,感受到一份来自戏台的心灵观照,并从中获得生活的勇气和自信的力量。

正是有了这份温情和理解,申中大庄的大戏秦腔,才像一枝在乡土间盛开的奇葩,旺盛地温暖了一代人的缕缕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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